半夜不知几点，女儿醒了，哼哼唧唧要上厕所。我起来，窗外还是一片漆黑，不见一丝光亮。不知几点了，我心里嘟哝了一句。处理完,搂着女儿，她很快睡着了。我却睡不着了，到底是几点了呢?我拿起手机，屏幕亮了：4点22分!一定是阴天，否则怎么这么黑!

我打开最近在看的小说《房思琪的初恋乐园》，思琪已经疯了。13岁时遭补课老师诱奸，爱和恨在她小小的身体里同时埋下了种子。种子慢慢长大，长成了不能忽视的大树。她渐渐分辨出，原来那不是爱,甚至不是恨，而是羞耻、肮脏、讨厌，是被侮辱伤害又要严守的秘密,是混沌得说不出口的重担。故事里的思琪疯了,故事外的作者自杀了。

看这本书，是因为在几个阅读榜单上，它都在榜;也因为睡在我旁边的是个小小的丫头。我恨不得把一切可能发生的危险都告诉她，以求得她一生平安。

我们这一代人是性教育缺失的一代。性是什么?全靠自己悟。

记得上初中时，有一次和好友走近路去学校。那条路要翻过一个小小的山坡，比大路僻静很多。路上没看见其他人。我们要迟到了，走得很快。这时在小山腰转弯处，迎面走来一个男人。已经不记得他的长相和年龄，只记得猛然看见他的裤子拉链是解开的，暴露着下身。我一下紧张起来，转过脸装作没看见，与之擦身而过。

过了很多年，我还记得这件事。我记得自己当时的错愕和不知如何是好;记得自己事后羞于和一起走的好友谈起，以至于不知道她当时是否也看见了;震惊于自己竟然如此“镇静”地继续前行;同时也庆幸还好当时没有发生什么;又忿忿地假设，当时应该勇敢地踹他一脚,让他滚下山坡，再也不敢行凶。

后来我和好友都做了妈妈。有一次出差去看她，我们聊到深夜，不知怎么就讲起了那次遭遇。她说，当时确实没看见。她从小近视。然后她也给我讲了她的一次经历。

她六七岁的时候，一次在家附近的河边玩。有个男人走过来说：“小妹妹，你能帮我个忙吗?我要上厕所，但解不开裤子拉链了。”好友觉得有点不对，又不知道哪里不对,就帮忙了。回家后她拼命洗手，却又不敢告诉妈妈。

好友说，类似的经历肯定好多人都有过。只是没有人告诉小小的我们应该怎么应对，小小的我们也不敢讲出来。然后，我们假装看不见世界的另一面，假装这样的事情不存在，正像小说的结尾写得那样。

我和好友是幸运的，可能幸运在样貌平凡。然而，在世界的一些角落，阴暗的事情可能正在发生，可能有许许多多的孩子正在沦为房思琪。是谁把我们和我们的孩子陷入危险之地的呢?是所有人的沉默和假装，包括我们自己。性并没什么了不起，我们每个人都是精子和卵子的结合。开不了口，是我们自己的软弱，是我们自己把性想得太猥琐。告诉孩子吧，就从“小背心和小短裤遮盖的地方是任何人都不能抚摸的”开始。

当然，光大胆谈性还不够，还要讲讲爱。什么是爱?它和性有什么分别?和喜欢又有什么分别?但是光讲爱，也还不够，还要给孩子一个爱和接纳的环境。不缺乏爱的心灵，抵抗阴暗的能力更强一些。因为孩子知道，他可以和父母谈论任何真实的想法和遭遇，不会被嫌弃和嘲笑，被爱是真实的血脉传承和自然生发。

早上出门才发现，天空下着雨,无声无息的。雨点在车窗玻璃上形成细细密密的水珠，天空灰蒙蒙，沉默着，毫无光亮。路两边的树，叶子都落了，只有远处江岸边还有些深褐色的树在随风飘摇，几只孤独的江鸥在深秋的江面掠过，也从我的车窗外掠过。多么像灰色底版上，用黑色的墨画成的，冰冷!还不如，电闪雷鸣，下场瓢泼大雨!我想着!好在我的小姑娘还在她的被窝祈祷，她醒来的时候，太阳已经穿透云层升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