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有安慰胜过忧伤
日子过得真快,再过两天就是立秋了。
到了秋天,天空就变得高远起来,天上的云松软而洁白。
与天上的白云相映衬的,是盐碱滩上一片片棉田。一枚枚棉桃裂开嘴,一朵朵雪白的棉花迎风绽放。
那年秋天的一个下午,我父亲去场上轧黄豆。他对我母亲说:“地里的棉花开得很多,你去捡回来吧!”
我那时还小,常常跟着母亲去地里捡棉花。
母亲胸前挂着一个大大的布兜。她把捡在手里的每一朵棉花,都细心地去掉枯叶和草屑,有时候还用嘴去吹。
择干净的棉花,像白云一样白。
可惜我后来上初中,在小镇上住校,那个下午没有跟母亲一起去捡棉花。
那个秋天的下午,阳光金灿灿的,村庄里显得格外安静。母亲胸前挂着大布兜,正要锁门去棉花地时候。一个邻居的奶奶来叫她,约她去摸黑牌。
那个时候,摸黑牌是村里妇女唯一的娱乐。农闲的时候,母亲也常常和她们一起玩。输赢不大,也就是块八角的。挣钱不容易,农家妇女身上没有多少玩牌的钱。
母亲很为难,她说地里的棉花都开了,得赶快捡回来。但那个奶奶执意拉住她,母亲抹不开面子,再加上她确实也喜欢玩,就跟着去了。
天黑了,父亲拉着一车黄豆回家。听说母亲没有去捡棉花,两个人争吵起来。
我至今不知道两个人争吵的内容,不知道这次争吵中挟带了怎样伤人的话,只知道这次争吵带来的严重后果。
第二天上午,我正在教室里上课,班主任把我叫了出来,说我母亲病了,让我回家一趟。
我骑着自行车,沿着乡间小路匆匆回家。天上飘着一朵朵白云,地上盛开着一片片银灿灿的棉花。我想,母亲的病很快就会好起来,我会陪着她去地里捡棉花。
但当我回家,门前围着很多人,母亲直挺挺躺在外间屋搭起来的门板上---她寻了短见。
母亲的死给我带来惨痛的打击。因为伤心过度,我患上了肺结核,大口吐血,不得不休学一年,在家治疗。
而今,几十年的时间过去了,我还常常在梦里见到母亲。
梦里见到她,我总是掏出钱塞给她,让她去邻居家玩黑牌。我还梦见与她去地里捡棉花,蔚蓝的天空飘着一朵朵白云。
母亲摘下每一朵棉花,都会细心地择得干干净净,没有一丝污痕,就像天上的白云一样。
当我离开这个世界,我的灵魂会变得像云朵一样白吗?
我想,当那一双钉痕的手捡起我的灵魂的时候,祂会带着慈祥的微笑,除去我灵魂里所有的污渍。
随着年龄的增长,我目睹了太多人间的不幸。若这个宇宙没有高于人的爱,人的伤痛如何能得到安慰?
这个世界不能满足人类对幸福的渴望。然而,因为那长阔高深的爱,安慰总会胜过痛苦,生命总会吞没死亡。
站在一朵朵白云下,遥望着一片片盛开的棉花。我有深深的忧伤,但我有更深远的盼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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